糕詩酒帽茱萸席
舊日重陽日。嘆滿城、闌風去雨,寂寥蕭瑟。造物翻騰新機杼,不踏詩人陳跡。都掃蕩、一天云物。挾客憑高西風外,暮鳶飛、不盡秋空碧。真意思,浩無極。
糕詩酒帽茱萸席。算今朝、無誰不飲,有誰真得。子美不生淵明老,千載寥寥佳客。無限事、欲忘還憶。金氣高明弓力勁,正不堪、回首南山北。誰弋雁,問消息。
——魏了翁《賀新郎·九日席上呈諸友》
在宋代歷史上,魏了翁或許是一個被忽略的存在,并不為世人熟知,其人在清朝雍正年間配享孔廟,一直被視為“理學名臣”。然其一生事業(yè),豈是區(qū)區(qū)四字所能概括?權臣韓侂胄倉促北伐,眾人噤聲,魏了翁人微言輕,卻敢當廷反對。30年后,蒙古鐵騎侵犯南宋邊境,宋理宗遍視群臣后,派遣魏了翁督視江淮京湖軍馬,御筆寫下一首唐詩賜給他:“昨夜秋風入漢關,朔云邊月滿西山。更催飛將追驕虜,莫遣沙場匹馬還。”魏了翁果然不負眾望,是南宋末年少數有實力力挽狂瀾的能臣。
這首《賀新郎》是他晚年一個重陽節(jié)所作,上闋里的“真意思,浩無極”是其理學氣息的一面,下闋里的“金氣高明弓力勁,正不堪、回首南山北”則是他憂國濟世的一面。而詞中“糕詩酒帽茱萸席”則流露了宋朝重陽節(jié)的又一個風俗——“重陽糕”。
重陽糕最遲在南北朝時期便是重陽必食之物了。南北朝《荊楚歲時記》曰:“九月九日,四民井籍野飲宴。九月九日宴會,未知起于何代。佩茱萸,食餌,飲菊花酒,云令人長壽。”其中“食餌”即指吃重陽糕,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對“餌”的解釋是“粉餅”,揚雄《方言》則稱:“餌,或謂之糕。”漢魏六朝時期,糕是用米粉制作,餅則是用麥粉。可見“食餌”應是起源于南方。重陽“食餌”又被稱為“蓬餌”,糕點里面添加了蓬草?!段骶╇s記》中言“食蓬餌以祓妖邪”,看來漢魏百姓認為重陽節(jié)吃重陽糕,可以祛除“妖邪”之物。
宋人喜食各類面食糕點,不論南北,皆是如此。南宋《夢粱錄》記錄臨安城飲食的章節(jié)專門提到:“最是大街一兩處面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面點,通宵買賣,交曉不絕。”臨安城里賣糕點的小店小攤,生意極好,通宵營業(yè),可見市民對面食糕點的情有獨鐘了。
宋人更是讓“重陽糕”的飲食文化細膩生動起來,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了重陽糕的做法:“(重陽)前一二日,各以粉面蒸糕遺送,上插剪彩小旗,摻饤果實,如石榴子、栗子黃、銀杏、松子肉之類。又以粉作獅子蠻王之狀,置于糕上,謂之獅蠻。”從中可以看到,重陽糕就是一種“粉面蒸糕”,但是上面裝飾了彩色小旗,還摻雜了石榴籽、栗子、銀杏等,還用面粉捏出獅子等嚇人的形狀——這估計是“食蓬餌以祓妖邪”的古風吧。此書甚至記載:“重九日天欲明時,以片糕搭小兒頭上乳保祝禱云,百事皆高。”雖然荒誕不經,但也保留了宋代重陽民俗的有趣細節(jié)。
宋人《邵氏聞見后錄》有一則“不敢題糕”很有意思,“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為”。劉夢得即是唐朝“詩豪”劉禹錫,他在重陽節(jié)寫詩,本想寫寫重陽糕,但疑惑于儒家經典里面沒有“糕”字,怕有違用典之詩法,于是那首詩也沒寫成,被時人嘲笑“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
或因如此,唐宋詩里面提及重陽糕的少之又少,而宋詞則不然,畢竟是“小道也”,大可多多涉獵人間煙火,不必像寫詩那么正襟危坐。所以,即便是“理學名臣”魏了翁,照樣也在自己填的小詞里提到重陽糕,且置之首座——“糕詩酒帽茱萸席”。
未曾想,宋亡之后,這塊普普通通的重陽糕,竟成為宋朝遺民追憶天水一朝的故國風物。元初丘葵在一個重陽日寫下“浮蟻共伴今日醉,食糕空憶太平時”(《九日》)。
“糕詩酒帽茱萸席”,最后聊聊茱萸吧。
對于當代中國人而言,茱萸是個既熟悉又陌生的植物,要說熟悉,“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雖兒童亦能熟誦;要說陌生,估計能識得茱萸形貌的人不多吧。至于茱萸的別稱越椒、艾子,更是讓人不知其為何物了。
古代重陽節(jié)除了頭簪菊花的習慣,另有頭戴茱萸的風俗,目的是為“辟邪”。晉人周處《風土記》載:“九月九曰謂為上九,俗尚茱萸到此日氣烈,熟色赤,可折其房以插頭,云辟除惡氣而御初寒。”
至于重陽佩戴茱萸“辟邪”的來歷,南朝吳均《續(xù)齊諧記》言之鑿鑿:“汝南桓景隨費長房游學累年。長房謂曰:‘九月九曰,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囊,蓋始于此。”當然了,正如此書書名,這不過是一個小故事。
這種源于遠古的節(jié)日風俗,已經很難考證其起源了,私以為佩戴茱萸或許也是楚風,古代楚國稱茱萸為“榝”,屈原《離騷》有云:“椒專佞以慢幍兮,榝又欲充夫佩帷。”可見,此物本屬惡草(從名字里面的殺氣重重便可得知),君子不應佩戴。后來或是“以毒攻毒”的老法子,茱萸搖身一變成為民間“辟邪”之物。一直到明朝李時珍《本草綱目》,依然聲稱“(茱萸)懸其子于屋,辟鬼魅”。
唐人或許還有重陽佩戴茱萸的習慣,到了宋朝,則更多是以之入酒。南宋《夢粱錄》載:“(重陽)世人以菊花、茱萸浮于酒飲之,蓋茱萸名辟邪翁,菊花為延壽客,故假此兩物服之,以消重陽之厄。”宋人真是風雅有趣,叫菊花“延壽客”,給茱萸則起了“辟邪翁”的綽號。
或許是宋人更看重及時行樂,因而忽略了茱萸傳說中的辟邪功能,以之入酒,虛應故事,更多則是把它與菊花一起觀賞。蘇東坡的“此會應須爛醉,仍把紫菊茱萸,細看重嗅”(《醉蓬萊·重九上君猷》),所寫正是此情此景。當然了,這句宋詞也是化用唐詩,杜甫那句“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九日藍田崔氏莊》),實在是過于經典,東坡前面加了半句“此會應須爛醉”,方有幾分宋人坦白不羈的味道,在后面又提筆寫下“來歲今朝,為我西顧,酹羽觴江口”,明年的重陽節(jié),不能與諸君重聚痛飲了,記得在江口為我倒上一杯酒??!使后人讀之,頓覺豪邁。這就是東坡勝過唐人之處吧。宋詞里的重陽節(jié),也因此在歡聚的深情之中,平添了幾分豁達與從容。
“耆老者六七人,相與會于城中之名園古寺,且為之約:果實不過五物,殽膳不過五品,酒則無算。以為儉則易供,簡則易繼也。命之曰‘真率會’。”(呂希哲《呂氏雜記》)每當讀到這樣的史料,我都會感慨宋朝的市井如此簡單真率。
(作者:徐佳,系專欄作家,著有散文集《蘇東坡的山藥粥》、長篇小說《煙柳傾塵——柳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