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來,杜富國1000余次進出生死雷場,拆除2400余枚爆炸物,處置各類險情20多起。這些,他從來沒有跟父親提起。杜俊只依稀記得,在2016年6月的一次通話中,兒子哽咽地告訴他:“我的一名戰(zhàn)友在掃雷的時候犧牲了……”說完,電話那頭的兒子沉默了,電話這頭的杜俊心驀地沉甸甸起來。他知道,面對生死,兒子已經(jīng)做好了所有準備。
如今,看著病床上剛剛歷經(jīng)生死考驗的兒子,杜俊的兩行老淚沒能憋住。他不知道用什么話來安慰兒子,想了半天,只是說:“兒啊,堅強點。”“沒事,放心吧。”杜富國的聲音很虛弱,但語氣很堅定。此時,杜富國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失去雙手的事實。他樂觀地問杜?。?ldquo;爸,等我好了去裝一雙智能手,還能去排雷,你說行不行?”
兒子的話,幾乎讓杜俊崩潰。兒子還不知道自己的眼球已經(jīng)被摘除,他已徹底告別光明,再也不可能回到雷場上了!杜俊使勁地吸了吸鼻子,把難過吞進肚子,好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行。”
在外人看來,杜俊是個無比堅強的父親??伤麅?nèi)心的徹痛和煎熬,只有他自己知道。兒子受傷后,杜俊每晚都堅持守在兒子身邊,誰勸也沒有用。夜里,杜俊總會猛然間醒來,第一反應(yīng)就是確定兒子還好不好。誰也不清楚,他一晚上會醒多少次。兒子還活著,這已經(jīng)令杜俊覺得非常欣慰了。不然,他現(xiàn)在還能企求什么呢?
兒子的病情穩(wěn)定后,杜俊向掃雷隊領(lǐng)導提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請求:“掃雷任務(wù)不能因為一個人受傷就停下來。作為父親,我想去看看富國戰(zhàn)斗過的地方,看看他的戰(zhàn)友們,給那些孩子們鼓鼓勁兒。”
艾巖比杜富國晚一年到掃雷隊,由組長杜富國負責幫帶。出事那天,正是他們兩人在接近坡頂?shù)膾呃妆仆?ldquo;翻犁”過的土地上,發(fā)現(xiàn)了那枚部分彈體露出地面的爆炸物。杜富國初步判斷,那是一顆當量大、危險性高的加重手榴彈,根據(jù)以往經(jīng)驗,下面可能埋著一個雷窩。接到“查明有無詭計設(shè)置”的上級指示后,杜富國以作業(yè)組長的身份命令艾巖:“你退后,讓我來!”正是這句“你退后”和轟然巨響時杜富國下意識的一擋,讓兩三米之外的艾巖逃脫了厄運。
其實,這次要到部隊來,杜俊最想見的就是艾巖。他怕這個孩子心理負擔過重。杜俊關(guān)切地對艾巖說:“孩子,你的傷恢復得怎么樣了?擦干淚,掃雷任務(wù)還要繼續(xù)完成。”
杜俊說得對。掃雷任務(wù)還沒結(jié)束,還要有人干下去。不久前,即將服役期滿的老兵竇希望曾問過同樣面臨走留的杜富國,想不想回地方發(fā)展。杜富國回問:“雷沒掃完就想著走,你是不是慫了?”竇希望對杜富國更是不解:“你都結(jié)婚了,還不趕緊回家陪媳婦?掃了這么多年雷,你到底圖個啥?”杜富國的回答能讓竇希望記一輩子:“誰都回家陪媳婦了,那誰來掃雷啊?我干不了縣委書記的活,但是可以干掃雷的事,雖然扛不了‘星’,但我要把槍扛好!”
在掃雷隊的器材室,杜俊看到了兒子那身被炸成棉花狀的防護服。他想象不到那巨大的爆炸來臨時,兒子那肉做的身軀承受了什么樣的痛苦。他只能感到,心中一陣陣的絞痛。杜富國的床鋪上,豆腐塊一樣的軍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床頭。杜俊無聲地幫兒子收拾物品,軍裝、軍帽、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一想到對軍營、對掃雷有著特殊感情的兒子再也無法返回雷場,心頭的絞痛便蔓延了全身。杜俊揣測,兒子現(xiàn)在就在承受這種痛苦吧。
沿著一條羊腸小道,杜俊走上杜富國戰(zhàn)斗過的雷場。山路陡峭得讓他腳下不斷打滑;路旁堆放著的上千枚沒來得及轉(zhuǎn)移銷毀的爆炸物,讓人不寒而栗。杜俊在兒子搜排過的雷場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腳下的這片土地已然安全,不遠處的山坡上,邊民耕種的莊稼正在迎接著收獲季的到來。
雞鳴犬吠中,杜俊久久地深情地望著眼前安詳?shù)耐恋亍M蝗?,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快速地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了一直收藏著的一張圖片和一段視頻。圖片上,扛著炸藥的大兒子杜富國正在陡峭的山坡上艱難地攀爬;視頻里,在西藏當兵的小兒子杜富強,正巡邏在山南那條“魔鬼都不敢去”的邊境線上。
杜俊把圖片和視頻一起轉(zhuǎn)發(fā)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并留言:“為中國軍人加油!”
這句話,他是說給自己的,是說給大兒子和小兒子的,更是說給全中國軍人的!
11月16日,中越邊境云南段已掃雷場移交儀式在老山西側(cè)雷場展開。現(xiàn)場十多名掃雷官兵手牽手走過雷場,用這種特殊的方式向世界證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安全的!
得知消息,躺在病床上的杜富國,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身旁的杜俊看到兒子笑了,緊鎖了30多天的眉頭也終于舒展開來。這位堅強的父親緊緊地握著兒子的手,在心里對自己生養(yǎng)的這個堅強的兵說:“不怕,未來不管有多難,爸都陪著你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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