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獨秀學(xué)識淵博,劉海粟則是我國現(xiàn)代開風(fēng)氣之先的繪畫大師,二人相互仰慕,相互敬重,在動蕩的歷史歲月中結(jié)下了深厚友誼。
1921年,劉海粟應(yīng)時任北京大學(xué)校長的蔡元培先生邀請,北上講學(xué)。不久,蔡元培因病住進一家由德國人主辦的醫(yī)院,劉海粟聞訊后前去探望,不意在病房內(nèi)邂逅了同樣看望蔡元培的陳獨秀。彼時,陳獨秀以五四運動的領(lǐng)袖和《新青年》雜志的主編而名聞全國,劉海粟因為在上海創(chuàng)辦美術(shù)專門學(xué)校和主編《美術(shù)》雜志而轟動華夏。他們一北一南,離經(jīng)叛道,或因政治,或因藝術(shù),成為舊政權(quán)、舊思想、舊道德、舊文化的叛逆者。陳獨秀與劉海粟一見如故,互道傾慕,像熟識已久的老朋友般暢談起來。
此后,陳獨秀因從事革命,經(jīng)常到上海布置和開展政治活動,每有空暇,總要去劉海粟那里敘舊,由于交往日密,他們的友情也愈益加深。
1932年,劉海粟旅歐歸國回到上海,聽說陳獨秀遭國民黨政府逮捕,被關(guān)押在南京第一監(jiān)獄,內(nèi)心非常牽掛。經(jīng)與蔡元培、葉恭綽、楊杏佛等社會著名人士權(quán)衡形勢,反復(fù)商議后,劉海粟不顧旅途勞頓,決定獨自趕赴南京探訪身陷囹圄的陳獨秀。
世道多變,劉海粟與陳獨秀闊別多年,再次相逢竟然是在監(jiān)獄內(nèi),他們緊握雙手,互相問候。劉海粟說:“你偉大,敢于抨擊專制暴政……”陳獨秀搶著說:“你偉大,敢于畫模特兒,和封建勢力作斗爭……”甚至大聲抗議道:“蔣介石要我反省。我反省什么!”臨別時,劉海粟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筆墨和宣紙請陳獨秀題字留念。陳獨秀不假思索,即席揮毫,寫下一副對聯(lián):“行無愧怍心常坦,身處艱難氣若虹。”上款是“海粟先生雅教”,下款為“獨秀”。陳獨秀雖不以書法家名世,但他的書法風(fēng)幟獨標,卓爾不群,篆、隸、行、草等都有很高造詣,深受時人贊譽,早期的《向?qū)А冯s志刊名即出自陳獨秀之手。陳獨秀書寫的這一對聯(lián),后來曾在劉海粟一百歲華誕時首次展出,引起轟動。

劉海粟《黃山孤松圖》
1935年,劉海粟自黃山寫生歸來,再度前往獄中探望陳獨秀,他拿出自己剛創(chuàng)作的《黃山孤松圖》與好友共賞。劉海粟在該畫題記中寫道:“乙亥十一月游黃山,在文殊院遇雨。寒甚,披裘擁火猶不暖,夜深更冷,至不能寐。院前有松十余株,皆奇古。劉海粟以不堪書畫之紙筆,寫其一。”通過畫作述說了自己孤伶、寂寥的心境,反映了他對朋友的思念和牽掛。而根據(jù)這則題記所述的情景,當時年已73歲的“大名士”沈思孚在畫稿上題寫了一首絕句:“擁衾僧院寒于鐵,起寫黃山一古松。何處不留真面目,偶揮禿筆寫虬龍。”蔡元培也留下墨寶:“黃山之松名天下,天矯盤拏態(tài)萬方。漫說盆栽能放大,且憑筆力與夸張。”并附小字注釋:“人言黃山松石,恰如放大之盆景。”
陳獨秀仔細欣賞了劉海粟筆下那出奇制勝、精神獨具的黃山孤松意象后,觸景生情,感慨系之,揮筆寫下:“黃山孤山,不孤而孤,孤而不孤;孤與不孤,各有其境,各有其圖。”為了避嫌,他又在詩下加注道:“此非調(diào)和折衷于孤與不孤之間也。題奉海粟先生。獨秀。”
劉海粟得此詩款,對《黃山孤松圖》更是珍愛有加。沈思孚、蔡元培的詩句和陳獨秀的題跋深沉雋永,劉海粟的畫則意境闊遠,它們交相輝映,構(gòu)成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斯世同懷,今生知己”的奇趣與默契。也正因為此,《黃山孤松圖》后來成為一件獨特的藝術(shù)珍品,令人不勝把味。
(來源:北京青年報;文并供圖/周惠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