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2016年12月4日的《東方早報 ·上海書評》，原題為《兩位寫南洋山打根成名的女作家》，歡迎點擊上方藍字“上海書評”關注我們。
說到現(xiàn)馬來西亞沙巴州的山打根，也許還有人記得1970年代的日本片子《山打根八號娼館——望鄉(xiāng)》，曾經(jīng)在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大陸風靡過一時。那是女作家山崎朋子的紀實小說改編成電影的。在影片里，女明星栗原小卷就飾演了她的角色。1932年出生的山崎朋子是日本最早期的女性史研究者之一。1973年獲得非小說文學獎，成為大暢銷書的 《山打根八號娼館》可以說是她的成名之作，書中細述了上世紀初給賣到南洋山打根去的日本女孩之生涯。
2000年，我跟家人一起去亦位于沙巴州的亞庇度假。在從東京起飛的馬航班機上打開的日文《周刊朝日》上，恰巧刊登著山崎朋子剛開始連載的自傳《往山打根的路》。標題中就有原沙巴州首府的地名，我馬上被勾起好奇心來，不僅當場看了那一期的文章，后來也每個星期都買來雜志看了。
原來，跟電影明星一般美貌的山崎朋子，青春時期有過蠻慘的遭遇。她從小地方跑到東京來想當演員，跟一名東京大學生談上了戀愛，可對方是韓國籍的學生運動家，周圍的朋友不看好他跟帝國主義日本出身的女孩子親密。年輕情侶為政治原因分手。傷心的朋子在咖啡店當服務員糊口的日子里，不幸被偏執(zhí)狂看上。有一晚他忽然揮刀襲擊，朋子被送到醫(yī)院急救，臉部一共縫了六十八針。果然，年輕時候的不幸經(jīng)驗使得山崎朋子對弱勢的女性加倍同情。后來為日本草根女性史的研究獻身，大概是她自我療愈的方法之一。作為一名記者，我容易想象，除非有特別堅定不移的意志，不然讓老太太們講述好久以前既恥辱又痛苦的經(jīng)歷是不可能的。山崎朋子因為自己身心都受過傷，所以可以理解那些老太太一輩子不可告人的苦楚，結(jié)果寫出來的文章特別真實，深刻動人。書名《往山打根的路》就點破著這一道理。
后來，我被南洋風情所吸引，開始頻頻去沙巴、沙撈越等婆羅洲各地。順便找找取材當?shù)氐臅緛砜?，其中最有名的無疑是美國女作家艾格尼絲·凱斯（Agnes Keith）贏得了1939年大西洋雜志非虛構(gòu)大獎，并賣了共八十萬本的《風下之鄉(xiāng)》；書名指位于臺風地帶南邊、風平浪靜的婆羅洲，乃船員起的外號。這本書圖文并茂，以生動的文筆寫出，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以前，在英屬北婆羅洲的首都山打根，她和當?shù)卣謩展俚挠煞?，雙雙過著童話一般的日子。那也可以說是帝國主義最后燦爛的日子，在統(tǒng)治階級的英美人看來，半裸的土著和勤勞的華裔工人，幾乎跟熱帶雨林里的小動物一般無邪可愛。
艾格尼絲是美國企業(yè)家的女兒，在加州好萊塢長大，從伯克利大學畢業(yè)結(jié)婚去山打根以前，做過《舊金山紀事報》的記者。那可是1920年代，她好比菲茨杰拉德的太太澤爾達一般前衛(wèi)的女孩呢。然而，好事多磨，有一天她由報社一樓的旋轉(zhuǎn)玻璃門出去的時候，迎面而來的一個癮君子，揮著工具猛力往她頭部打了好幾下，使得艾格尼絲嚴重受傷，在完全康復之前需要療養(yǎng)好幾年。
我的天！在日本寫山打根最有名的女作家和在美國寫山打根最有名的女作家，怎么時隔三十年，隔著無邊無際的太平洋，遇到如此這般相似的悲??？她們怎么后來都踏上了南洋婆羅洲之路？這叫巧合嗎？
（艾格尼絲·凱斯故居）
現(xiàn)在，艾格尼絲·凱斯故居是山打根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至于日本游客，也有不少要參觀山崎朋子在《山打根八號娼館》的續(xù)集《山打根的墓碑》里寫到的日本人墓地，那里至今埋葬著無家可歸的妓女。艾格尼絲故居也展覽出二戰(zhàn)之前就出版的日文版《風下之鄉(xiāng)》；果然連不少日本人都被她的文筆吸引。誰也沒有料到，沒幾年功夫，日軍攻擊了珍珠港以后，不久也占領山打根，包括艾格尼絲在內(nèi)的所有英美人都給關起來了。在那些日軍士兵里，竟然有好幾個她的忠誠讀者，例如全婆羅洲戰(zhàn)俘收容所所長菅辰次。他戰(zhàn)后等待戰(zhàn)犯審判的時間里，自行離世了。艾格尼絲在沙撈越州首府古晉收容所留下的記錄《三人回家》（Three Came Home），戰(zhàn)后被拍成了好萊塢電影《萬劫回歸》，聽說原著中譯本不久就要問世了。
艾格尼絲·凱斯和日本的因緣，持續(xù)到了1970年代。他們夫妻應日本官方機構(gòu)的邀請來訪日本，還特地去廣島尋找過菅辰次的遺屬。另外，過了七十歲，她平生寫的唯一一本小說《親愛的外國人》（Beloved Exiles）里，披露了那童話一般的《風下之鄉(xiāng)》絕不能公開的黑暗秘密。原來，奉職于殖民地政府的英國人，包括她丈夫在內(nèi)，都會在正式結(jié)婚之前從當?shù)劓金^找來女孩子同居一時的。猜猜那些女孩子到底是何許人？就不外是山崎朋子在《山打根八號娼館》以及《山打根的墓碑》里詳述其經(jīng)歷的、才十歲左右就因為家里貧窮給賣到南洋去的阿崎等日本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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