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一代傳奇——泰王拉瑪九世陛下普密蓬·阿杜德去世,此消息一經證實,不但引起泰國國內一片震驚哀悼之聲,也立刻登上世界各大媒體的頭版頭條。鑒于泰王在泰國近乎神圣的特殊地位,泰國輿論幾十年來對其稱頌有加,反面聲音微乎其微。與之對應,中國國內媒體也充斥著形容其如何以超然各政治派別之外的仲裁者身份"勤政愛民、體恤百姓"的報道。
泰國國王普密蓬
然而,神化的光環(huán)總有褪去的一天。日本昭和天皇在戰(zhàn)敗受辱之后,也難免要發(fā)布"人間宣言",自我降格。在泰王普密蓬統(tǒng)治末期,質疑王室、強調清算國王的勢力已日益抬頭,在其去世之后,泰國王室的前景更難預料。我們既非泰國國民,與其跟著泰國媒體亦步亦趨歌功頌德,不如試著把"神"還原,既可以從中有所啟示,也更符合時代精神。
作為享國70年,在位時間僅次于法王路易十四的傳奇國王,他是如何將一個已被推翻的沒落王朝續(xù)命到今天的地位的?他究竟是實權君主,還是象征虛君?在他身后,王室將面臨難得的機遇,還是深重的危機?
孱弱王室的續(xù)命家
普密蓬所處的卻克里王朝,其創(chuàng)立者本是吞武里王朝鄭信(華裔)王手下的將軍,后通過反對國王的叛變,弒君上臺。其時已到了18、19的世紀之交,泰國越來越感受到來自西方的壓力。在王朝第五代君主拉瑪五世時期,為了對抗西方列強,對泰國上下進行了廣泛的近現代化改革,廢除了大量陳規(guī)陋俗,同時以割讓部分領土為代價,保存了王國的獨立地位。
拉瑪五世
在改革內政的同時,拉瑪五世還熱衷派王室成員赴歐留學,其33個兒子幾乎全在歐洲接受過教育,這逐漸成為王室傳統(tǒng)。普密蓬和其兄拉瑪八世能夠長期居留瑞士,遠離國內政治,即源于此。
1932年,泰國國內爆發(fā)政變,泰國人民黨和少壯派軍人聯手推翻了卻克里王朝的專制統(tǒng)治,并到處散布對王室不利的消息,王室聲望跌入谷底。新政府給了當時的國王拉瑪七世兩個選擇:要么聽話成為傀儡,要么滾蛋。拉瑪七世選擇了成為傀儡,從此泰國建立了君主立憲制。此后泰國又經歷了多次革命,普密蓬的兄長還被神秘暗殺。普密蓬就在這樣的形勢下登基,在國外又躲了很多年之后,才于1950年回國。
鑾披汶·頌堪
普密蓬國王在位的早期完全處以軍事獨裁者鑾披汶·頌堪的軍事陰影之下。1957年,泰國軍隊新興實力派人物沙立·他那叻元帥發(fā)動政變,鑾披汶流亡日本。沙立與留學法國的鑾披汶不同,完全是泰國本土培養(yǎng)的軍官,滿腦子亞洲式的忠君思想。在其任內,泰王的地位得以大幅提高,在拉瑪五世時期早已廢除的各種陳規(guī)陋俗,如平民見王室成員要行匍匐跪拜禮等,大量出現,并且延續(xù)到了今天。
總理英拉向泰王的畫像獻花跪拜
對于普密蓬國王和沙立的關系,學界多有爭論。有人認為沙立是普密蓬的工具,亦有觀點認為沙立是利用國王的“虎皮”來樹立自己的權威。筆者傾向于認為,泰王與軍方的關系其實相當微妙,從沙立·他那叻及其后繼者開始,其互相通過利益交換,互為助力的態(tài)勢非常明顯。沒有軍方的支持,泰王的地位并不穩(wěn)固;沒有國王的站臺,軍方也很難在政變之后穩(wěn)定社會局勢。
1973年曼谷大游行
沙立病逝于1963年,其繼任者他儂元帥就沒有前任那么幸運了。1973年10月14日,曼谷等地20萬知識分子、學生和工人爆發(fā)了要求民主憲政的大游行,他儂被迫結束獨裁統(tǒng)治,流亡海外。此后在泰國社會的民選政府與軍方勢力又多有博弈。泰王社會穩(wěn)定劑的作用在一次又一次的政變中繼續(xù)得以強化。不管政變與動蕩的真實原因如何,由于普密蓬善于把自己塑造成穩(wěn)定大局的慈父,超然各派之外的仲裁者,因此民眾對他的愛戴多少帶有點對政治穩(wěn)定的期盼,把他看作和平穩(wěn)定的化身。其實在很多情況下,稍遇激進改革,軍方唱黑臉,泰王唱紅臉的態(tài)勢往往非常明顯。
在1991-1992年的政治動蕩平息后,泰國軍方似乎逐漸淡出了政壇。有論者認為,此時軍隊其實已被王室所馴服,沒有國王的首肯,他們已不再敢任意發(fā)動政變。因此15年后的2006年,泰國又發(fā)生了推翻時任總理他信的軍事政變的時候,人物就嗅到了大為不同的氣息。
長期以來,泰國北部農村地區(qū),經濟發(fā)展遠較南部曼谷等都市區(qū)落后,城鄉(xiāng)和區(qū)域發(fā)展嚴重失衡,占到泰國總人口近七成的農村地區(qū),無法分享社會經濟發(fā)展的帶來的好處。進入21世紀以來,這一問題越來越突出得暴露出來。中下層民眾積累的失望與不滿情緒,就給了某些政客以操弄民粹的空間,由此崛起了泰國歷史上最強有力的政治運動——他信政治勢力。
他信
他信及沙馬、英拉等后繼者,之所以能夠在選舉中屢戰(zhàn)屢勝,無非是以福利政策招攬下層民眾,比如落實各類"草根政策",在廣大農村推行免息貸款和全民醫(yī)保政策,對農民實施生產性補助和技術性扶貧,政府的財政預算向農村地區(qū)傾斜等。通過這種政策上的殺富濟貧,向農民施恩施惠,讓那些得到好處的農民選他。在經濟欠發(fā)達的國家,民主與福利國家結合在一起,往往會滋生一種福利換選票的傾向,民粹主義情緒幾乎難以抑制。窮人有數量優(yōu)勢,選票"購買"門檻比較低,而要"購買"中產階層的選票成本是非常高的。此外,他信為人做事高調張狂,不太尊重泰國的上層權貴,頗有共和運動的傾向。所有這些,都讓城市精英和王室勢力對其深為忌憚。
2006年和2014年,軍方兩次發(fā)動政變,重挫了屢選屢勝的他信政治勢力,普密蓬雖然在兩次事件中保持緘默,但一般認為政變都得到了泰王的認可和支持。政變嚴重破壞了泰國的民主進程,踐踏了法制,而民粹思潮卻并沒有消退,在長期貧富不均、城鄉(xiāng)矛盾所造成的社會問題沒有得到根本解決之前,泰國的政治動蕩還將繼續(xù)下去。
實權君主,有限"君憲"
如今泰國政體雖名曰君主立憲制,但實際國王有很大的權力,遠非歐、日真正的虛君可比。其中,在行政任命和立法層面行使否決權,就是其中一例。泰國憲法規(guī)定:'只要國王認為發(fā)生的事情不利于人民而且不公正的時候,國王擁有否決權。"雖然英國國王理論上也有類似的權力,但現任女王伊麗莎白二世卻從未執(zhí)行過,不干政是歐洲君主立憲國家的政治慣例,戰(zhàn)后的日本天皇也是如此。
伊麗莎白二世與普密蓬
普密蓬國王與之相比就大為不同。雖然很少行使否決權,但是在涉及自身利益的關鍵問題上,從不手軟。在1976年,當議會投票以149比19通過擴大民主選舉到區(qū)一級時,普密蓬國王拒絕簽署法令。國會也沒有投票再推翻國王的否決。另外,在1954年,普密蓬國王在最后同意簽字前兩次否決了國會通過的土地改革法案。該法案限制個人擁有土地的最大面積為50萊(20英畝),而當時皇家資產管理局是泰國最大的土地所有者。該法案也在其后的軍人政變推翻民選政府后廢止。
上文提到的一些在19世紀就已經廢除的禮節(jié),也在時刻提醒著泰國人他們的國王并非毫無權力的傀儡。行拜見禮時,他的臣民要自稱"他腳下的塵埃"。此外,國王還擁有高達370億美元的巨額財富,并根據法律規(guī)定可以供王室成員"隨意花用"。換言之,皇室并非超然物外的存在,正相反,它代表了一個相當有力的利益團體,并且在政治的漩渦中發(fā)揮著巨大的力量。
身后,泰國王室的機遇還是危機?
其實上,泰國國內也并非無反對國王和君主制的聲音,尤其是2006年政變之后,反王室的力量大增。民眾"忠君愛國"鐵板一塊的印象,是官方精心塑造的結果。不可否認,泰王的個人聲望較好,對穩(wěn)定局勢常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但是其它王室成員卻并非如此。比如王位繼承人就被視為揮金如土的敗家子和王室的笑話。詩琳通公主雖然通過從事慈善事業(yè),較為親近民眾,卻礙于繼承法,難以成為王位繼承人。
普密蓬和他的寵物狗
盡管泰國的法律規(guī)定任何人不得嘲諷王室成員,包括王室的狗,否則將被判處最高15年的重刑。但互聯網上針對王室的匿名嘲諷視頻或者評論還是不斷涌現。塑造成神圣不可侵犯的全能神,并不能停止民眾越來越強烈的質疑,也招致了西方輿論的廣泛批評。
當然,王室作為保障軍方利益的重要基石,軍方將領們還是愿意拼死保住這塊金字招牌的。之前考慮到普密蓬可能時日無多,軍方今年花費了5.4億美元巨資開展一場名為"敬仰、保護、支持王室"的宣傳活動,金額超過了外交部的全部預算。宣傳活動的形式應有盡有,有小說和視頻創(chuàng)作比賽,贊頌國王歌唱比賽等。軍政府對此聲稱:這不是宣傳,這是對年輕人的教育,讓他們記住國王的豐功偉績。與此同時,為了改善王儲糟糕的民望,使之順利即位,重塑王儲形象的包裝運動也正在緊鑼密鼓的開展。
軍方守護的國王畫像
不過可以預計的是,再怎么教育也無法改變泰國社會經濟發(fā)展極度不均衡、社會撕裂、民粹興起的基本事實——老國王在位時百般壓制,尚且不能穩(wěn)定局勢,何況既無威望又不討喜的繼承人。其破壞性后果,可能很快就會以泰國王室的危機的形式爆發(fā)出來。如果處理得當,泰國可能前進一大步,成為歐洲日本式的君主立憲政體;處理失當的后果,恐怕則是王室被徹底廢除,泰國從此成為共和國。
神話永遠只是神話。



